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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忠:從“胡人識寶”到“徽州朝奉來取寶”

作者:王振忠來源:《文匯報》2019-09-06發布時間:2019-09-19

在明代以及之前,“回回識寶”的故事流傳很廣,但在此后,相關的傳說逐漸消失。而與此同時博盈彩票app下载,在江南一帶,有關“徽州朝奉識寶”或“徽州朝奉來取寶”的故事則廣為流傳,這一點,應當與明代中葉以后徽商之崛起密切相關。有關“徽州朝奉來取寶”的故事博盈彩票app下载,從其內容、結構上看博盈彩票app下载,應當是江南人利用傳統歷史記憶中固有的“識寶”主題,稍加變換而逐漸形成的博盈彩票app下载。

在傳統中國,“識寶”和“取寶”是個歷久彌新的古老話題,一些故事可以上溯至六朝甚至先秦博盈彩票app下载,而在唐宋以后則出現了諸多變形博盈彩票app下载。不過,盡管歲月流逝,但不少故事的基本類型與框架并未有太大的變化。及至晚近博盈彩票app下载,“徽州朝奉來取寶”的故事在江南各地廣泛流傳博盈彩票app下载,這與明代中葉以后徽商之崛起密切相關。此類“識寶”和 “取寶”的故事,與“無徽不成典”局面之形成以及徽州典當的經營特性亦息息相關博盈彩票app下载。

中國人久遠的尋寶夢想

在中國傳統的民間故事中博盈彩票app下载,有不少 “識寶”和 “取寶”的傳說,這在學術界已有相當多的研究博盈彩票app下载。例如,程薔所著《中國識寶傳說研究》(上海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就是民俗學界相關成果的專書。

簡單說來,所謂識寶傳說,其故事的基本模式是:某人家中有一種物品博盈彩票app下载博盈彩票app下载,他自己并不知道這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后來,被偶然經過、善于識寶的胡人看到,后者請求購買此物博盈彩票app下载,此一買賣有的成交博盈彩票app下载,有的則并未成功,但最后無一例外都是由胡人說出寶物的價值及其用途。此類傳說隨著時代變遷,出現了很多變形。唐宋以后的“回回識寶”、“江西人覓寶”、“南蠻子憋寶”乃至近代以后“洋人盜寶”之類的傳說,都與此一母題存在著不同程度的淵源關系。其中博盈彩票app下载,以“回回識寶”的傳說流傳最為廣泛博盈彩票app下载。

“回回”主要是指來自西域的那些人,包括阿拉伯人、波斯人博盈彩票app下载、中亞各國人以及后來的回族人(按:“回回”雖是歷史書寫中常見的稱謂,但今天不宜用“回回”指稱回族),他們攜來異域的珠寶,而且通常都擅長于珠寶經營。在明代以及之前,“回回識寶”的故事流傳很廣博盈彩票app下载,但在此后博盈彩票app下载,相關的傳說逐漸消失。而與此同時,在江南一帶,有關“徽州朝奉識寶”或“徽州朝奉來取寶”的故事則廣為流傳,這一點,應當與明代中葉以后徽商之崛起密切相關。

在江南,有關“徽州朝奉識寶”的故事相當不少,我這里先舉一個涉及西湖龍井茶由來的傳說:

龍井茶聞名天下,但真正的龍井茶發源地其實不在龍井博盈彩票app下载,而是在西湖西南面的獅子峰一帶。相傳博盈彩票app下载,山峰上有一座寺廟,每天前來燒香的人很多。寺旁有一片茶園。某日,有位徽州朝奉前來燒香,他看到墻邊有只破缸,里面盛有半缸污水博盈彩票app下载,上面長滿青苔。朝奉先生一看就知道是寶貝,他找來和尚,希望買下這只破缸。雙方約定博盈彩票app下载,明天朝奉再來抬走破缸。當天,朝奉走后博盈彩票app下载,寺里和尚覺得破缸太臟,抬起來不方便,就動手將缸洗刷干凈博盈彩票app下载,并將其中的污水連同青苔博盈彩票app下载博盈彩票app下载,一起倒在茶園里作為肥料,最后,將缸抬回寺里,倒扣在墻角邊。翌日博盈彩票app下载,徽州朝奉帶人前來抬缸。到寺里一看博盈彩票app下载,缸已倒扣在地,急得驚呼:“哎呀,寶貝呢博盈彩票app下载博盈彩票app下载?寶貝呢?”他連忙找到和尚博盈彩票app下载,詢問缸中的污水和青苔究竟倒到什么地方去了。和尚遂帶著朝奉來到寺邊的茶園里博盈彩票app下载,朝奉一看果真在那,他數了數,被污水澆著的茶樹共有十八棵。朝奉告訴和尚:“這十八棵茶樹,長大以后一定會產出上等的茶葉。”果真,到了采茶時節博盈彩票app下载,獅子峰上的那十八棵茶樹與其他茶樹不同博盈彩票app下载,用它們炒出的茶葉,香氣濃郁,開水一泡,顏色碧綠,當地人遂將之取名為“獅峰茶”。后來,周圍的龍井、楊梅嶺、茅家埠的茶農都用獅峰山上的茶種培育新茶,所以,獅峰茶實際上是龍井茶的祖宗……

上述的故事,見厲劍飛編著的《西湖龍井茶采摘和制作技藝》一書 (浙江攝影出版社,2012年版博盈彩票app下载,頁139。因避免冗長與拖沓,筆者在不影響原意的前提下對引文作了精簡、縮寫)博盈彩票app下载。這個故事還有不同的版本,如臨安北鄉徑山云霧茶之來歷,也有頗相類似的故事(臨安市茶葉局、臨安茶葉協會編《臨安市茶葉史》,2005年版)。

前引故事之真偽無從考證,但其內容與唐宋以來“回回識寶”或“回回取寶”的結構基本相同,只是將故事的主角從“回回”改換成“徽州朝奉”而已博盈彩票app下载。

在江南民間傳說中,有關徽州朝奉 “識寶”、 “取寶”的故事相當之多,所以“徽州朝奉來取寶”的俗諺,為一般民眾耳熟能詳。在杭州博盈彩票app下载,就流傳著不少類似的故事。例如,杭州平津橋東堍有個鞋匠博盈彩票app下载,收養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邋遢貓,經他精心調理博盈彩票app下载,很快恢復了元氣。某日博盈彩票app下载,來了位文縐縐的朝奉先生博盈彩票app下载,開口便出高價要買這只貓。被斷然拒絕后,他婉言說家里老鼠造反博盈彩票app下载博盈彩票app下载,咬壞米囤、撕破衣衫,希望能借該貓一用,并約定一段時間后歸還博盈彩票app下载。果然博盈彩票app下载,屆時朝奉如約前來歸還,還拿出銀子酬謝,并道出實情:原來博盈彩票app下载,上天一神仙羨慕人間煙火,擅自下凡博盈彩票app下载,化為一只玉老鼠,藏身于錢塘江畔的六和塔中,而這只貓則是玉帝派出的天將之化身。此次,朝奉先生是奉旨前來收回這兩個活寶……于是,“平津橋畔癩皮貓,徽州朝奉來取寶”之傳說,就在武林的街衢坊巷間流傳,人們亦遂將平津橋稱作“貓兒橋”。

類似的故事情節,在江南各地都相當普遍博盈彩票app下载博盈彩票app下载。例如博盈彩票app下载,浙江湖州有句民諺稱:“徽州人識寶博盈彩票app下载博盈彩票app下载,湖州人識天。船上人會看潮博盈彩票app下载,種田人會看天。”這句俗諺意思是說湖州當地人主要以種田為生博盈彩票app下载,故而看云識天氣十分在行博盈彩票app下载;而徽州人則以商賈為業,見多識廣博盈彩票app下载,也非常精明,能夠很好地估量各種商品的價值,及時找到發財致富的門道。另外,在浙江蘭溪市諸葛村,因在傳統時代有不少游方郎中,所以當地一句俗諺稱:“徽州人識寶博盈彩票app下载,諸葛人識草。”“草”也就是中草藥的意思。在這里,“識草”與徽州人之“識寶”亦對舉并稱。

上述諺語中的“徽州人”,有時也寫作“徽州朝奉”。所謂朝奉,通常說來有狹義和廣義之分,狹義的是指典當鋪中的職員,廣義的則泛指所有的徽商以及徽州的紳士博盈彩票app下载。浙江越劇《九斤姑娘》(又名《箍桶記》)中,有財主石二佬與九斤姑娘斗嘴的片斷:

 [九斤唱]觀音竹來無價寶,

獨一無二世間少。

觀音竹博盈彩票app下载,箍面桶博盈彩票app下载,

洗洗面,丑臉會變好相貌博盈彩票app下载;

觀音竹,箍腳桶博盈彩票app下载,

洗洗腳,蹺腳會得打虎跳博盈彩票app下载;

觀音竹,箍蒸桶博盈彩票app下载,

蒸蒸年糕會得變金條博盈彩票app下载;

觀音竹,箍米桶,

滿桶白米會變珠寶。

[石]喔唷!

[九斤唱]徽州朝奉來取寶。

 [石]還過多少銅鈿?

[九斤唱]銅鈿還過六萬吊博盈彩票app下载博盈彩票app下载。

……

上揭對話引自 《越劇戲考》 (浙江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頁246)博盈彩票app下载,故事是反映九斤姑娘之機智大膽,口才過人。在《箍桶記》中,財主石二佬以張箍桶吃了他家的“元寶雞”為由,要挾后者將新生女兒嫁給他愚蠢的小兒子。九斤姑娘見狀博盈彩票app下载,針鋒相對地要石二佬賠償被他媳婦拿去燒火的“觀音竹”(竹篾)博盈彩票app下载。在上引對話中博盈彩票app下载,她列舉了“觀音竹”的諸多神奇之處。見此情狀,石二佬計拙,只得無奈作罷博盈彩票app下载。在這一段唇槍舌劍中,就提到“徽州朝奉來取寶”的俗諺博盈彩票app下载。在江南的諸多民間故事中,“徽州朝奉來取寶,還過…… (錢)”的說法,成了人們討價還價的口頭禪,意思是說 “識寶”的徽商早已出過某一高價格了,從而藉此自抬身份。

有關“徽州朝奉來取寶”的故事,從其內容博盈彩票app下载、結構上看,應當是江南人利用傳統歷史記憶中固有的“識寶”主題,稍加變換而逐漸形成的。在這里,還可以舉出杭州涌金門的傳說:

杭州西湖原名金牛湖博盈彩票app下载。當時博盈彩票app下载,城內有家大當鋪,里面有個徽州朝奉,人稱“識寶太師”。有一天,識寶太師在拱宸橋一家豆腐作坊里發現一把破蒲扇博盈彩票app下载,他看出這是件寶物博盈彩票app下载。就向作坊主購買。后者詢問其用途,識寶太師說: “這把破蒲扇是金牛愛吃的好飼料,有了它博盈彩票app下载,就能將金牛湖里的金牛引上岸來博盈彩票app下载。”雙方約定次日成交。不過到了晚上,作坊主決定先行下手,他悄悄拿著破蒲扇博盈彩票app下载,來到金牛湖邊,用破蒲扇變成的金色蘭花草,真將金牛引上了岸。正當他想拖走金牛時,卻差點被后者拖落水中,只能鎩羽而歸博盈彩票app下载。翌日,識寶太師帶了銀子前來取扇,作坊主只好將實情說出博盈彩票app下载。識寶太師在嘆息之余解釋說:“光有蘭花草,沒有牛鼻栓,怎么能拉得住金牛呢?”從此,金牛再也沒有出現過,但金牛涌現之處,后人遂稱之為“涌金門”。

此外博盈彩票app下载,杭州“三潭印月”風景之形成,也有類似的金牛傳說(上述二例,見杭州圖書館編《西湖傳說故事集成》名勝古跡卷,杭州出版社,2013年版博盈彩票app下载,頁115-116、頁59)。如果我們參照民俗學界的研究,此一故事應源自六朝的“金牛”型傳說(參見顧希佳撰《世紀尋寶夢——“石門開”型故事解析》一文,《中南民族學院學報》2001年第3期),反映了中國人久遠的尋寶夢想博盈彩票app下载。

徽州朝奉挾其巨資博盈彩票app下载,在江南各地頻繁“識寶”

程薔教授在《中國識寶傳說研究》中曾指出,晚近江浙一帶流傳的“識寶”故事中,識寶者又往往被稱為 “徽州人”或“徽州朝奉”,她也對此一轉變之原因略有申說(見該書頁141—146)。不過博盈彩票app下载,對于此一問題,顯然仍有進一步探討及詮釋的空間博盈彩票app下载。

由于 “識寶”、 “取寶”之類的故事,皆是口耳相傳的民間傳說,它們雖然流傳很廣,但要找到此類傳說出現的源頭顯然是相當困難的博盈彩票app下载。不過,關于這一點,也并不是完全沒有蹤跡可以追尋。

17世紀初的明萬歷晚期博盈彩票app下载,松江府華亭縣李紹文編撰的《云間雜識》,是一部反映江南社會生活的筆記博盈彩票app下载。在這部書里,他講了一個故事:

成化末,有顯宦滿載歸者,一老人踵門拜不已博盈彩票app下载,官駭問故,對曰:“松民之財,多被徽商搬去博盈彩票app下载,今賴君返之,敢不稱謝。”宦慚不能答博盈彩票app下载。

此一故事,明顯是個諷刺性的寓言,故事中最為核心的內容是那位老人所說的——我們松江百姓的財產,多被徽商搬去博盈彩票app下载。根據筆者此前的研究,《云間雜識》中的該段記載實際上源自更早的一部筆記——嘉靖九年(1530年)五月之前成書的《淞故述》。在這部由另一華亭人楊樞所撰的筆記中,搬走“松民之財”的主角也并非 “徽商”,而是 “官府”。而此一主角置換的背后,實際上反映了明代嘉靖、隆慶、萬歷年間徽商在江南活動的日趨頻繁(參見拙文《明清文獻中“徽商”一詞的初步考察》,載《歷史研究》2006年第1期)。

揆諸史實,《云間雜識》中的那個故事除了諷刺貪臟枉法的本地官員之外,更主要的還是流露出對于江南地區的外來者——徽商的強烈不滿:這些人來自異地他鄉,但卻將江南的寶物——許多財富席卷一空。據此似可推斷,江南各地出現大批“徽州朝奉識寶”或 “徽州朝奉來取寶”之類的故事,應當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出現的。它所反映的,既是一種既成的客觀現實,又折射出江南人基于大批徽商活躍的現實而產生的嚴重焦慮情緒博盈彩票app下载。

清初紹興人張岱在所著《陶庵夢憶》中有一篇“齊景公墓花樽”,其中提及:“霞頭沈僉事宦游時,有發掘齊景公墓者,跡之博盈彩票app下载,得銅豆三,大花樽二博盈彩票app下载博盈彩票app下载。豆樸素無奇?;ㄩ赘呷?,束腰拱起,口方而敞,四面戟楞,花紋獸面博盈彩票app下载,粗細得款,自是三代法物。……后為駔儈所啖博盈彩票app下载,竟以百金售去,可惜!今聞在歙縣某氏家廟。”從最后提及的徽州某姓家廟來看,文中的“駔儈”大概便是識寶朝奉之流。此一個案,便是江南人眼中徽商搬走當地寶物的典型例子。

從明代中葉以來,在江南的鹽業、木材、典當、布業等的經營中,有相當多的徽商活躍其間。在當時,一些席豐履厚的徽商財富多達數百萬兩白銀。及至清代博盈彩票app下载,更高至千萬以上,他們位居中國財富排行榜的最頂端。這些徽商,對于江南而言是囊豐篋盈的外來者博盈彩票app下载,他們與六朝時代的“胡人”以及唐宋元時期財大氣粗之“回回”商人也頗相類似。所以,江南民間傳說中以“徽州朝奉”取代先前的 “胡人”及 “回回”,顯然亦順理成章。

明人沈德符在 《萬歷野獲編》中指出:“比來則徽人為政博盈彩票app下载,以臨邛程卓之資,高談宣和博古圖書畫譜”博盈彩票app下载。在這種背景下,“鐘家兄弟之偽書博盈彩票app下载,米海岳之假帖,澠水燕談之唐琴博盈彩票app下载,往往珍為異寶。吳門、新都諸市骨董者,如幻人之化黃龍,如板橋三娘子之變驢,又是如宜君縣夷民改換人肢體面目,其稱貴公子博盈彩票app下载、大富人者博盈彩票app下载,日飲蒙汗藥博盈彩票app下载,而甘之若飴矣”。此處的“鐘家兄弟之偽書”,典出《世說新語》,說的是鐘繇之子鐘會擅長模仿他人筆跡博盈彩票app下载;“米海岳之假帖”,則是指北宋書法家米芾的傳世偽帖,如 《捕蝗帖》 《離騷經》《天馬賦》《鶴林甘露帖》和《評紙帖》等。此外,還提及宋朝王辟之所撰的《澠水燕談錄》,該書所記皆為紹圣二年(1095年)以前的北宋雜事,其中提及唐琴軼事博盈彩票app下载。沈德符所舉的這三個典故博盈彩票app下载,意在烘托徽商對于江南鑒藏之風的推波助瀾。當時,在徽州朝奉“珍為異寶”的過程中博盈彩票app下载,文物真贗可謂魚目混珠。在晚明時期博盈彩票app下载,“蘇人以為雅者博盈彩票app下载,則四方隨而雅之博盈彩票app下载;俗者,則隨而俗之”,沈氏筆下的“吳門”,亦即位于江南核心地帶的蘇州,而“新都”則是皖南徽州之古稱。這兩個地方,都是古董鑒藏及文物買賣最為發達的地區。板橋三娘子的故事出自《太平廣記》博盈彩票app下载,它與“幻人之化黃龍”及 “改換人肢體面目”之傳說,皆反映了其時古玩市場的波譎云詭。在16世紀的東南文化市場上,徽商儼然成了操執牛耳的盟主博盈彩票app下载。而在萬歷前后,江南一帶的西漢玉章紛紛被徽州富人以高價購去,盡管當時的文人士大夫極盡諷刺之能事博盈彩票app下载,他們認為這是“邯鄲才人嫁為廝養卒婦”,甚至還刻薄地喻之為官印墮于毛廁。不過,這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徽州朝奉挾其巨資博盈彩票app下载,在江南各地頻繁“識寶”和大規模“取寶”的過程。

除了文人雅玩之外,自明代中葉以還,徽州典當商與普通民眾(特別是下層民眾)的日常生活關系最為密切博盈彩票app下载。這是因為:在“無徽不成鎮”的江南博盈彩票app下载,民間素有“無徽不成典”或“無典不徽”的說法博盈彩票app下载,此一說法是指江南一帶的典當鋪多是徽州人所開,即使不是徽州人所開的典當鋪,其中的職員也大多是徽州人。狹義的徽州朝奉博盈彩票app下载,就是指徽州典當鋪里的職員。在江南博盈彩票app下载,盡管典當鋪中的徽州朝奉一向為人所詬病博盈彩票app下载,但在另一方面,江南一帶又素有“典當是窮人的后門”的說法。當地人進出典當鋪博盈彩票app下载,認為是 “上娘舅家”博盈彩票app下载。如在上海,人們昵稱大當鋪為“大娘舅”,小當鋪為“小娘舅”,而當鋪亦稱其顧客為“外甥”。這些,都說明典當業與日用民生關系極為密切博盈彩票app下载。而在傳統時代,一般民眾掙扎于貧困線上下,他們于青黃不接之時,總要進出典當鋪博盈彩票app下载,以典押財物暫渡難關。久而久之,許多人就將自己的窮困潦倒博盈彩票app下载,與徽商之財聚力厚比照而觀,由此認為自己的苦難皆是徽商之重利盤剝所促成——這就是“松民之財,多被徽商搬去”之類寓言出現的原因,也是“徽州朝奉來取寶”故事大批涌現的背景。

“腰上生了眼睛”

中國的典當業源遠流長,一般認為,典當業起源于南北朝時期佛教寺廟的質貸。到了明代,隨著商品經濟的繁榮,典當業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當時,出現了以福建、山西、徽州為代表的地域性典當業行幫。其中,徽州典當鋪以其薄利經營而得以迅速擴充,成為全國最為重要的典當業行幫。根據《明實錄》的記載,萬歷三十五年(1607年)前后博盈彩票app下载,河南巡撫沈季文就曾透露:“今徽商開當遍于江北博盈彩票app下载,……見在河南者博盈彩票app下载,計汪充等二百三十家博盈彩票app下载。”可見博盈彩票app下载,在十七世紀初博盈彩票app下载,僅在河南省境內就有汪充等典當商所開的典當鋪多達二百三十家。這是個相當驚人的數字,從中可以窺見徽州典當在江北的活躍程度博盈彩票app下载。

在明代博盈彩票app下载,徽州典當商在北方的廣泛分布,與徽商在北中國頻繁的經濟活動息息相關。因為在明代,南方的棉布、茶葉等物產大批北運,而北方的棉花也源源不斷地運往江南博盈彩票app下载,為江南的棉布制造業提供充足的原料。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博盈彩票app下载,徽商(包括典當商)在北方的活動極為頻繁。到了清代博盈彩票app下载,隨著南北經濟格局的變化博盈彩票app下载,徽州典當商的活動開始主要集中在江南各地。乾隆六十年(1795年),山西學政幕僚李燧就指出:當時全國各地的典當鋪經營者,“江以南皆徽人,曰徽商博盈彩票app下载;江以北皆晉人博盈彩票app下载,曰晉商。”這說明,在長江以南的典當鋪經營者博盈彩票app下载,基本上都是徽州人。另外,民國時期的徽商書信抄本,記錄了一位典當業者的評論:“愚思典業,吾鄉之人勝在江南,不利于江北。”也就是說博盈彩票app下载,徽州人在江南一帶從事典當業經營如魚得水,但在長江以北的廣大地區,則并沒有充分的優勢。這雖然是民國年間典當中人的看法,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晚清以來的社會現實。

其實,所謂的“識寶”或“取寶”,與徽州朝奉的職業密切相關。近數十年來,各地陸續發現不少民間抄本博盈彩票app下载,其中有一些是徽州典當商的商業秘籍。從這些昔日的秘本可以看出博盈彩票app下载,典當職業的技能涉及之面極廣。以驗看綢絹為例博盈彩票app下载,據《典務必要》稱:凡是綢絹衣服博盈彩票app下载,先看份量輕重博盈彩票app下载,再看顏色之深淺,以及樣式的新舊。如果份量重的博盈彩票app下载,雖然舊些也可拆改它用;顏色淺的,雖然舊了也可以加染博盈彩票app下载。緞以南京的為佳,蘇、廣次之。綾綢以濮院鎮的為上等博盈彩票app下载,盛澤鎮出產的其次。……而從《當行雜記》的記載中博盈彩票app下载,更可了解當時作為典當鋪從業人員的知識結構。該書依次是看衣規則博盈彩票app下载、西藏土產博盈彩票app下载、看珠規則類、看寶石規則、看磁器規則和看字畫譜等。“看字畫譜”中,不僅要記住“天下馳名寫畫名人”博盈彩票app下载,而且還必須將自唐代以迄清代近百位著名畫家的籍貫博盈彩票app下载、特長等一一牢記。書中還時常夾雜著幾句作為經驗之談的口訣,如朝衣蟒袍類的“武補職”,就有如下的文字:“公侯駙馬伯,麒麟白澤裘博盈彩票app下载。一二繡獅子,三四虎豹優。五六熊羆俊,七品定為彪。八九是海馬,花樣有犀牛。”“武補”是指明清武官所著的補服(因胸前和背后綴有補子而得名),補子(亦作黼子、繡胸等,即紋樣標識)上織繡有野獸的紋樣,以區別于織繡禽紋的文補(文官補服)。具體說來,不同的補子代表著文武職別及品級高低博盈彩票app下载。當鋪學徒只有通過掌握這些基本常識博盈彩票app下载,再經過對當物長期的察顏觀色,以及臨場的隨機應變等,方能成為典當業的行家里手。因此,在傳統時代一般民眾的眼中,典當鋪里的朝奉是很有學問的,江南民間廣泛流傳著“徽州朝奉來取寶”的故事,顯然并非空穴來風博盈彩票app下载,它從一個側面折射出典當鋪從業人員的專業特點。

嚴格說來,典當鋪有典、當、質、押等不同的等級,但籠統地皆可稱之為典當鋪。與“典”相關的“質”字,近代有一個字謎這樣刻畫:

頭上只有兩斤,腳下稱來半斤,人都說道奇怪,腰間一目眼精。

這里的“腰間一目眼精”,從字體上看是“質”字繁體中部的那個“目”字,意思是指徽州朝奉除了頭上所長的兩個眼睛外,柜臺之下的腰間還暗藏著一個一目了然的眼睛,言外之意就是徽州朝奉為人特別精于算計博盈彩票app下载,他們通過柜臺后的暗箱操作,想方設法低估出典人的寶物,并進而尋找機會據為己有。

另外,舊時度量衡為一斤十六兩,所以“質”字也被拆作:“頭戴三十二兩,腳下只有半斤,這個東西古怪,腰上生了眼睛。”——這同樣是說典業中人的眼界往往很高,眼光獨到乃至刁鉆博盈彩票app下载。在當時人眼中博盈彩票app下载,“徽州朝奉”都是些見多識廣、智力超群的人物,所以說“腰間一目眼精”或“腰上生了眼睛”。由于有了“第三只眼”,他們能看得出別人所看不到的寶物。

在傳統時代博盈彩票app下载,“第三只眼”被稱為“內在眼”或“天眼”(慧眼),這在佛教、道教中都有類似的描述,頗具神秘意味。在民間宗教中,具備“第三只眼”的人,往往具有透視事物本質、預言未來的本領。另外博盈彩票app下载,典當業者在登記典當品時,往往以“當字”書寫博盈彩票app下载博盈彩票app下载,通常冠以“破爛”、“碎廢”等惡劣字眼,殫精竭慮地將典當品描繪成不值錢的物品,藉以避免日后因典當品損壞而引發的糾紛。書寫此類的當字(亦稱“當草”)需經過專門的訓練,在一般人看來則猶如符箓天書,這就更增加了徽州朝奉的神秘色彩。在高高的柜臺前,出典者總是認為自己吃虧不淺,在他們看來,神秘當字的背后,典當品的價值被精明的“識寶”朝奉大大地低估了。大概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徽州朝奉來取寶”的故事,在江南各地得到了廣泛的流傳。

(作者為復旦大學歷史地理研究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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